十天的秋收假结束了,田里的稻子和地里的玉米也都收回来了。
我找潘刚,说:“走吧,回学校去!”
潘刚有些对不起我的样子说:“我不去了!”
我奇怪,问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我家打算买一台手扶拖拉机!”
他没能掩饰住他的高兴。
我明白了,他要在家里开手扶拖拉机了。
然后我走了。
我很羡慕他。
因为有手扶拖拉机是很有面子的事,它是真正的机动车,而且是我们村的第一家。还好是在我们村,有较宽的道路可以通向县城,也就是可以把手扶拖拉机开回来。在其他一些村庄,恐怕这只能是一个奢望,或者是买好车然后用人力抬进山去。
他家为什么能买手扶拖拉机呢?原因是这些年烤烟涨价,他们家几年辛苦挣下来几千元钱。这可是个大数目,要好好计划。
我们这里几乎家家种烟、烤烟,也都喜欢留较好的烟叶自己抽。
种烟却是一个很繁重的活,比种水稻要繁重的多。从春天播下种子开始,每天要挑水浇灌,要用松针盖住保温保湿。出苗后,要间苗,把不健壮的和多余的拔去。长到三四片叶的时候,要用塑料袋一棵棵地分别培养起来。到定根时,又要移到田地里栽下去,还要浇水,直到成活。移到田地里的这段时间正好是春天,春天少雨,每天都要到很远的地方挑水浇灌,很累人。夏天来了,它们也茁壮起来了,田地里的野草也多了,这时就要除草。叶片稍大,快一米长的时候,有些叉枝就要长出来了,于是又要打叉枝。夏末开始,叶片成熟了,要分批次地采摘下来,自下而上,每次采摘两至三片,编在竹竿上,架到烤房里,烘烤约七天七夜,最后才变成金黄色的烟叶。采收过程要持续三个月左右,直到秋天。
烟叶烤好了,还有其他程序,因为刚出炉时是焦脆的,要把它回软,然后开始一片一片地用手抚平。到一定数量时,要根据好坏一片片地分级,然后分别扎成小把,用稻草席子包起来,准备出售。可以看出,每一片味子都要过六、七次,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。
在这一系列的活动中,我们最讨厌采烟叶和编烟叶,一个上午下来,手上厚厚地一层油泥,不小心弄到嘴上,极苦,有时几天都洗不干净。
但我们喜欢烤烟季节,因为我们喜欢到烤房去玩乐。烤房就是一间很高的房子,有七、八米高,里面是一排排的木架,把编好的烟叶架在上面即可。烤房下面有很大的炉子,炉火很旺,要连烧六、七天。
我们喜欢烤房,主要是利用火。我们喜欢在里面烧南瓜、辣椒和土豆吃。吃辣椒要有盐才有味,我们从作业本上撕一张下来,包上盐,就到地里去摘南瓜,摘辣椒,还有玉米、黄豆,放到炉子底下,不一会儿就熟了,吃得津津有味。烧辣椒是吃其他东西的调味品,一口辣椒一口土豆,满头大汗而不亦乐乎。收黄豆了,我们还喜欢到晒场上捡黄豆虫,白白胖胖的,比米粒大,捡到一把,就到烤房去,用送煤进炉的铁铲放到火上一烤,滋滋有声,到金黄的时候,倒到筛子里,吃下去,香脆可口。在没有油的时代,它就是美味的“脂肪”!
在我们这个地方,挣到钱主要是用于盖房子,其他就是结婚之类的。
潘刚家的老房子是一个四合院,很大的,主房三间,厢房六间,并且都是二层的,这实在是不错了,因此,一家人也就没有从盖房子的方面都考虑,所以想到了手扶拖拉机。
我没有手扶拖拉机可开,只好独自去上学。
没有了同床的伙伴,我的心里戚戚的。为这个事我一路都无精打采,看松林也不美了,山也不美了,夕阳也不美了。
我得再找一个伙伴,否则我就没有睡觉的地方了,因为我只有一床被子。
到学校才发现,退学的不仅仅是潘刚,还有其他人,只不过我还记不清他们的名字而已。从上初中第一天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,我没有可能记住每一个人。
赵明的同床伙伴也没有来,于是我和赵明自然地组成一个新组合。
在这里,就免不了介绍一下我们的住宿方式。宿舍是空荡荡偌大的一个房间,床铺都沿房间的墙脚铺满了一个圈,只有进门的地方和中间有一块空地,可以在落脚或睡觉时脱鞋子。床铺的构成也很有讲究,一般是地上先铺一张自己带来的稻草席子,各带一个被子,两人合成一个床铺,一床作垫子,一床盖住身躯就可以了。
我和赵明其实认识较早,初一刚到学校时就认识,因为他父亲亲自送他到学校来的。对于男生来说,这实在是不容易的。后来我知道他父亲是农村信用社的出纳员,那是吃国家粮的,我们免不了有些神往。
赵明人缘好,勤劳朴实,热情开朗,从来没有什么陈见。现在看,也许他就应该是山里人,免得在外面折腾改变了诚实的本性。
赵明最大的愿望是接他父亲的工作。赵明的追求目标是现实的,是可以实现的。他的父亲已经准备在儿子毕业时退休,尽管年龄不大,才四十多岁。这样一来,赵明读书就没有了太大的压力。赵明的条件是使我们羡慕的。
据说退休后主要工作就是打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