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过后,我注意到水红衣服没有来上课。
我像赵明一样失落,是不是这就称为失恋?很奇怪的是,我们的“失恋”都与失学有关。
按一般的理解,水红衣服可能不再会出现在学校里了。
要是对别人,我才不那么关心。因为我们这里的人来去比较自由,包括老师和学生。
学校里缺正式老师,大部分都是县城里的高中毕业生,考不上大学,就来我们学校代课。我们的校长是县城人,这关系也可见非同一般。我们这里读高中的非常少,那些县城高中生来代课当然觉得低就,上课自然马虎得可以,心不在学校里,也不在学生身上,怎么能上好课呢?再说,他们本身就属于不成器的那类,来我们这里混迹,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影响,一旦在城中找到一份工作,拍屁股走人。因此,我们的老师总是换来换去。
更自由的还是我们这些学生。山村孩子上学,家里想让他去就去,不想让他去,就在家里种田,所以一个班上,本来只有二十多人,每个学期总有四五个人是流动的。
这很自然,不会引起什么注意和关心的。除了流动人员他们自己。
一年来,我已经流失了一个“同床”和两个同桌了。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我的现任同桌就是一个新流进来的“哥们”。
“哥们”叫苏德存,陪伴我的时间不长,就两个星期。
那天下午,我懒洋洋地和赵明一起走进教室,还在反复地问着:“刘玉萍怎么没来呢?刘玉萍怎么没来呢?”
赵明显得更为懒洋洋,他还没有从在家盖房子的疲劳中恢复过来,不仅身体是酸软的,好像思维也是酸软的,他说:“我不知道,房子还没盖完呢!”
我恨不得揍他一顿。
我思维还在刘玉萍身上,习惯地走到最后一排我的课桌前,发现已有个陌生人坐在那里,因为这张课桌目前就我一个人享用,我以为走错了,转身就走。
可眼睛看到都是本班的学生,我没走错。
我坐下去,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人。他皮肤比我们更黑,头发比我们更长,样子也比我们老成世故。
他也看了我,眼睛冷冷的,好像玩酷的人都是这个样子。然后他伸出手来,拉着我的手握了一下,说:“你好!”
是外地口音。
他的行为使我有些不知所措,从来没有人以这种方式和称呼郑重地向我问好。小时候看过一本连环画叫《第二次握手》,所以我也知道握手是表示友好,可与我们的环境不相适应,我们问候的方式主要是“吃饭了没有?”、“去哪里?”更有明确所指的内容,因此,我不知所措也是可以理解的。
他也不跟我说话,很懒散的样子。看得出,他坐在教室里是受罪,后来他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,直到放学后才悄悄地走出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除了我或者他自己。
我右边是两个女生,轻声问我:“他是谁?”
我摇摇头,说:“我也想知道他是谁?”
第二天上午他比我迟到,我在桌前看清了他,身材瘦削,1米70左右,穿一套黑色运动服,一双白色运动鞋,双手插在裤兜里,一晃一晃地走过来。
我断定他是县城转来的学生。我们学校经常有这样的过客,一般都是学习不好又淘气的县城学生,家长实在没办法管住,托人找到这里来,希望这里能把他们改造好。好像我们这里就是劳动改造的场所。但结果正好相反,这些人来到这里更是无拘无束,但我们也没有在山上见到他们,他们有点像隐藏很深的高手一样,总是很难见到,往往呆不到一个月就会走了,消失的无影无踪,只徒然给学校里带来些小小的波动。
他的样子大大咧咧的,我很不习惯。
坐下后,他大概想改善一下关系,拿过我的左手说是给我看手相,还说他跟一个高手学的。他很仔细地看了半天,说:“哥们,你交桃花运了!”
我不想理他,但这句话还是让我高兴起来,因为我心里咚咚地跳了两下,我想到了水红衣服。但表面上我不动声色,说:“是吗?我不知道啊!”
他说:“你肯定有桃花运,哥们你不说实话。”
我说:“真的没有。”
由于老师进来了,只能不了了之。他继续研究他自己的手相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跟他渐渐熟了。他除了睡觉外就和我说话,要么就漫无目的地在课桌上玩钢笔、用小刀刻字。
慢慢地,我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。他也是我们这里的人,家就在距学校约十多里地的另一个村子。他有个姐姐在西双版纳工作,已结婚。他从小跟姐姐在一起,在西双版纳上学,现在转到这里来。
一天下午,我发现他把前额搭在桌缘上,闷闷不乐。
“怎么啦?”我问。
他递给我一封信,那信折成一棵树形,很精致。我半天拆不开,那时我还没写过信。他接去拆开递给我。
信是一个叫罕香的女孩写的,大意是她会好好学习的,也劝他不要再打架了,在新学校里好好读书。
他告诉我他是打架被学校开除的,还说他不想读书,读书没意思,要去外面做生意。
他的观点是我听到的最新潮的东西了,鉴于我当时的见识有限,我不知道如何跟他对话。
他也不在乎我,继续他的看法,他说呆在这里更没意思,他要回西双版纳,跟他认识的一个老板学本领,多赚些钱。他还讲了许多关于外面的事,与我们这里发生的都不一样。我不禁对西双版纳神往起来。
又一天,他改口叫我“哥们”,而不是平时的“喂”了,他说:“哥们以后有什么困难,就来找我,这种地方我呆不住了!”然后他出去了。
第二个星期他只上过两次课,神秘地来,神秘地去,睡在哪吃在哪,我无法知道。
这天,他依然睡觉,呼噜声很大,口里有涎水流到桌上。我也懒得去管他。
正在上课的数学老师走过来。我推醒他。
他睁开朦胧的睡眼。
“站起来!”数学老师刚师范毕业,从我们这里出去的,很年轻。据说是本不想回到这个地方来的,但他也没有办法到更好的地方去,所以一直憋着一肚子气,看样子今天找到一个出气的地方了。
他慢腾腾地站起来。
“你是谁?”数学老师不认识他。
全班人都转过头来,哄然笑起来。笑过之后,才发现真不认识他,大家就半张着嘴巴,等待继续。
“我是新来的!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哥们满脸通红,憋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:“校长让我来的,老子出了一百块钱!”
啪,一个响亮的耳光打过去。数学老师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,哪里受得了这份气,怒骂:“你是谁的老子?”
我从没有见过我们学校的老师发这么大的火。
“老子是你的老子!”哥们也疯了似的扑上去,两人撕成一片,我们赶紧拉住,一些学生忙着去叫校长。
校长来了,臭骂了哥们一顿。
数学老师的脸被抓出几道血口,还想挣脱去踢他。
哥们恨恨地把放在桌课内的几本书拿出来,撕碎,扬长而去。
校长铁青着脸,骂道:“这小杂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