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里还出现了文学问题。
这可是一个新鲜的问题,文学这玩艺的渗透力和影响力真是无边无际,它不仅可以使其他地方的人成为疯子,也差点让我们这个地方的一个同学成为疯子。所以我现在想起来,也应该对这进行严厉打击,凡是想当文学家的都应该把他们先赶去当农民。
我对农民没有别的意思,因为我本身就是农民,我好像是对文学有意见。
文学叫黄石松,他一直在我们班,悄无声息地一个人。悄无声息就说明他没有太明显的特点,至少像我一样没有特点。不过因为与乡政府里面的什么人有亲戚关系,他一直没有住校,所以我们与他交往就更少一些。
初三时不久,他就很有特点地冒出来了。原因是他订了一种刊物,好像叫《XX文学》,这在我们当中还是比较有影响的行为的,因为我们学生当中没有谁订过报刊,一是没钱,二是不知道怎么订。
据说《XX文学》上面有什么培训班,黄石松居然参加了,这更让我们佩服。我们总想找机会看一看他的《XX文学》,但总不能如愿,那难度可想而知。大家不高兴了,公开叫他“文学”。他也不在乎,说:“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!”我们更感觉出他不一样的深刻。
文学有一段时间特别有精神也特别神秘兮兮的,早来晚去,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他坐第一排,正在讲桌下。按理他个子不矮,不应坐在第一排,前面都是女生坐的。可是他强烈向班主任提出要求,原因是看不见黑板上的字。他知道自己的眼镜已经近视了,但他对戴眼镜很不以为然。实际上,我们这里谁愿意戴眼镜?当然,除了梁洪江之外,可能他到了非戴不可的情况了。
我们注意到他神不守舍,上课经常呆坐如木鱼,老师一低头就看见那双死死的眼珠子一动不动,就加重声音提醒他集中精神听课。
一次化学课,化学老师的声音够大了,他仍发呆,化学老师生气地吼道:
“黄石松!”
他没有反应,双眼仍呆呆地盯着老师的上衣扣。
“黄石松!”
双眼仍死死地盯着老师的上衣扣子。
其时,教室里寂静无声。
化学老师一下慌了,赶快走下讲台,用手去摸他的脑袋。
“干什么?”
文学受惊,一个声音骤然响起。
全班一阵骚动。
化学老师语无伦次地问道:
“黄石松,你没问题吧?”
“没有!”
“那你刚才……?”
“没什么!”
化学老师大大地出一口气。我们也大大地出了一口气,差一点就抹汗了。
因为我们已经听说过前几年就有个毕业生,到快考试时由于压力过大,脆弱的神经受不了,出现问题了。家里来了一批人,把学校闹得天翻地覆,见到老师拉住就哭着哀求:“还我儿子!还我儿子!”
“还我儿子”的声音在校园里还没消失。
因为这事,文学就又有了“呆子”的雅号,我们当然不敢当着他的面叫,只是私下里开玩笑地说一说。我们更不敢提“神经病”这个词,怕真有其事出现。
有人看过《西游记》,说:“呆子是猪八戒。”
更有人补充说:“他与猪八戒样子不同啊!”
……
文学依然发呆,别人叫他什么似乎与他无关,他似乎也无心与我们纠缠在一起,整天匆匆忙忙的,消瘦了许多,眼睛也红红的。
语文老师受到他特别的尊敬。一天课后,他交给语文老师几张纸,跟语文老师嘀嘀咕咕了半天。我们觉得神秘,老师一走,就凑上去:“文学,什么事啊?这么神秘,也不让我们知道!”
他有了些得意:“我给刘老师看看我写的诗!”
我们立马唬得不敢说话。
此后,他的神态有了些灵动,继而发展成为神气。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,当然不敢再戏谑地称他为呆子了,我们改口叫他“诗人”。
文学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振奋之后,终于又慢慢地平静下去了。这种平静只在姿态和症状上体现,其内心的火焰燃烧的好像更为猛烈。
离毕业考试只有三个月的时候,我们基本上不上山去了,仿佛那些山都与我们断绝了关系似的。我们的工作就是整天在教室里做练习题。
文学也在教室里。有几次,班主任把他悄悄地叫出去了,没有人注意到,要不是经过我的窗前,我也没有注意到。
他们在教室外的草地上说着什么。并不时地有啪啪的声音,还有青蛙们咕呱咕呱的声音。啪啪的声音是巴掌拍打蚊子的声音,夏天已经来,烦人的蚊子总是在夏天出现。
我好奇心还是有的。反正窗子是开着的,反正我也已经累了,也借机享受一下夏夜的空气,顺带着也听听他们的谈话也不错。班主任对文学可谓苦口婆心,大意是说,要好好学习,不要搞那玩意儿,那不能当饭吃。你是有希望的,不像其他人,没有考取的希望,玩玩也可以。不要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了。……
事实上,作为应届生,文学的学习也是不错的,但这几次考试下来,他的成绩是急速地下降了,因为他以前是排在我前面的,我上去了,而他下来了。这种对比,我当然比谁都清楚。
又一个下午,阳光明媚,英语老师临时有急事出去了,大家在沉重的负担和繁重的学习之后,偶尔会抬起眼睛看看窗外灵秀的世界。清山绿水明明就在眼前,也似乎觉得久违了。看苍茫的远山,我有种见了老朋友似的感觉。再回头看看教室里一片黑压压低着的脑袋,我也有些莫名的感慨。
那些日子没有谁注意别人了,大家都专心在自己的事上。
班主任走进教室,四处转了转。
“黄石松呢?”他轻声问文学的同桌。
“不知道,好像进城去了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班主任很失望,看得出他对文学是很钟情的。他的这种关心只让文学独享,也会让我们没有享受到的人心理不平衡。那时的心理是很敏感的。
后来听公子说,当天下午班主任就骑着自行车去了文学家。后来还听说文学回到家里,让家里把唯一的一头肥猪卖了。文学把卖猪的钱拿了二十元——那已是个相当大的数字了——然后去县城里,说是要寄出去。寄出去干什么呢?据他家里人说,这样就可以上外面的学校了。
我不知道具体情况,但这个情节肯定是有的,如果不是因为能上学的问题,他家里的人也不会这么做。这个事,我们听到后心理也不舒服,觉得文学什么会这样子呢?
那天晚上,我们利用自习的时间窃窃私语。
第二天,我们又看到了文学坐在教室里。
班主任进来了,怏怏的样子,好像赶了一夜的路,也看得他憋着出一肚子的火。看到文学,终于喷发出来了:
“黄石松,你站起来……我,我告诉你,你就这样不争气?你这样对得起谁?你对得起你父母?对得起学校?对得起你自己?对得起这三年?要不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,我用得着三番四次跟你苦口婆心讲道理?你以为你是谁,你就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巴!你就是一堆稀牛屎!……。”
我们看到文学头低着,不敢言语,很想哭的样子。
想不到班主任这么动情,我们也大气不敢出。
后来班主任也没有再批评他了,他对学习也认真了许多,也跟我们一起埋着头演算或者念诵了。不时,我抬起头来,也会发现他出神的时候,在许多低着的黑脑袋中,他的直立也就显得不凡了,挺挺地在前面,像领舞人的样子,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埋下去。
有时早读,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坪,或在围墙边沿的一棵杨树下,我看到他会呆呆地盯着细碎的草叶、露珠或缓缓飘动的蒲公英出神,远看了,是草丛中一个多思的雕塑。
那就是我们多思的年龄,在沉默的青山与青山之间,那个年龄我们如诗如画。
他收到了好几封编辑部的来信,还有几本教材之类的,当时我们会惊呼一下围上去,他的眼睛也会放出一些如蜡烛般朦胧的光芒,然后慢慢隐去。
他的文章终于没有发表过。在他多少次的等待失望中,我们已经参加考试了。
他没有成功。没有人责备他,也没有人注意他,他的故事和我们一样平常,然后我们一样,悄悄溶入苍苍的山色里。